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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哈佛笔记166】美国第一个公共数字图书馆的命运

 有人说,如果网上没有,就说明这个信息不存在。达顿反驳,你只需要看看哈佛图书馆的资料储藏室就会知道,大量的书籍和信息根本不在网上
  【财新网】(专栏作家 陈晋)2011年12月15日下午,哈佛大学图书馆馆长、历史系教授罗伯特·达顿(Robert Darnton)应“哈佛邻里”(Harvard Neighbors)邀请在教师餐厅以“美国公共数字图书馆”(The Digital Public Library of America, DPLA) 为题,介绍他领导的一个崭新而宏大的项目。

  哈佛邻里

   “哈佛邻里”是个以丰富校园和社区生活为目的的组织,半官半民,意趣横生。

   “半官半民”是因为它坐落在哈佛中心校园区里历史上哈佛校长府邸的地下室,有官方色彩;而且还雇用几名工作人员做行政工作。但各类兴趣小组的组织者并不是这些行政人员,而是各种与哈佛有关的志愿者。这些志愿者骨干中,有的是哈佛退休教授,组织“小说俱乐部”,每个月读一本新书。有的是哈佛教授的太太,组织“艺术俱乐部”,时常去看艺术展览、艺术品拍卖等。有的组织法语俱乐部;有的为哈佛国际访问学者及家属组织英语口语练习,有的为哈佛家属组织婴幼儿俱乐部,有的组织编织俱乐部等等各式各样的兴趣小组。

  参加哈佛邻里的条件很宽松--或者是哈佛家属,或者曾经从哈佛毕业的校友,只要带一点儿关系,交25美元(个人成员)或35美元(家庭成员)的年费就正式在名册上了,他们各种活动的信息都会发到你的邮箱里。

  无论组织者还是参加者都是从兴趣出发,没有任何功利目的,氛围轻松愉快、真诚宽松。 除了婴幼儿俱乐部的参与者有很多年轻妈妈以外,其他活动的参与者大多是中老年妇女。这些妇女也会根据活动内容,适当邀请她们的先生一起参加。2011年12月15日的下午茶就有很多男士参加。 正是因为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传统意义上的“闲人”,他们的活动意趣横生,完全没有学术活动的严肃谨慎,更没有任何商业气息。

  达顿其人

  达顿于1960年从哈佛大学本科毕业,1964年从牛津大学获历史学博士,专修欧洲近代史和现代史。他在《纽约时报》短暂地做过一段时间记者后,在哈佛得到研究基金做研究。从1968年起,他在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历史,逐渐晋升为教授。 2007年他被哈佛大学聘任为图书馆馆长。他还兼任纽约州公立图书馆董事会董事和牛津大学出版社董事。他从研究百科全书的历史出发,拓展到研究“书的历史”,并以此创建了历史学的一个分支。他独著和参与编著的书籍有20多部,涉及法国启蒙运动、柏林墙的倒塌等重大历史事件。

  达顿这天讲演的内容主要有两部分:一是批判有关网络时代的我们习以为常的六种说法;二是介绍他正在领导的一项宏伟工程--第一个美国公共数字图书馆(DPLA)。

  现代网络科技对很多传统行业有深远影响,甚至是颠覆性的。例如,网上购书的兴旺使人们思考:书店是否会消失?图书馆业的前景怎样?达顿对这些问题的看法听起来与众不同,但如果我们把这些观点放在一个以研究历史文化为专业、七十多岁高龄的学者口里就不显得惊讶了。年轻人的看法很可能与他截然相反。

  在建立“公共数字图书馆”工程方面,最主要的问题是如何在不违反美国版权法的前提下,在互联网上最大限度地刊登书籍的完整版,让“死灰复燃”--图书馆储藏室里那些很少有人触及的图书全部上网,发挥新的生命力;同时也扩大新近出版的图书的传播范围和影响力。

  历史视角:我们进入信息时代了吗?

  当现代科技让每个人被大量信息包围得喘不过气的时候,有人预言“书的死亡”--以纸张为出版媒介的传统形式的“书”濒临死亡。达顿从反驳这个预言开始,反驳一系列21世纪人们的认知。

  第一,达顿断言,“书”没有死。数据显示,每年出版、印刷、销售书籍的数量迅速增加,没有任何逆转的迹象。每年有100万以上的新书上市,这些书的印刷数量就更不计其数了。

  第二,有人说,我们已经进入了“信息时代”。他们的言外之意是,以前的时代不是信息时代,我们这个时代与以前不同。达顿说,这种说法不对。对于生活在每个时代的人来说,他们都生活在当时的“信息时代”,他们都面临对他们来说前所未有的更多的信息。

  第三,有人说,所有信息都在网上;如果网上没有,就说明这个信息不存在。达顿反驳,你只需要看看哈佛图书馆的资料储藏室就会知道,大量的书籍和信息根本不在网上。哈佛大学储藏的书籍如果罗列开来有35英里那么长,其中绝大多数书籍很少有人借用,甚至根本没人碰。但是这些信息确实存在,而且与网上的信息不同。这些是看得见、摸得着的书籍,他们长期存在;而网页的平均寿命只有44天。网上的信息可以大爆炸,也可以转瞬即逝。

  第四,有人说,图书馆在信息时代已经过时了。达顿反驳,图书馆有史以来一直是知识活动(intellectual activity)的神经中枢。在期末考试期间,哈佛大学本科生使用的图书馆昼夜开放,完全没有间休。凌晨3点还有不少学生在挑灯夜战。纽约州公立图书馆里的人也是络绎不绝,使用率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高。

  第五,有人说,未来是数字化的,我们现在是从analog(模拟)向数字化过渡的阶段。达顿说,实际上这两种技术不是完全替代关系,而是可以相互补充的。有些信息只有通过旧技术才能让人们看到原貌,例如,在18世纪的巴黎人们唱什么歌、怎样唱的、听起来怎样等等。达顿承认,现代科技的确令人惊叹。你可以在路边的咖啡厅上网,订购一本新书,四分钟后,这本书就会完整地显示在这个电脑上,你可以立即打印出来,总共花销还不到10美元。

  第六,达顿认为,新媒介的产生并不会取代旧媒介。这就如同广播电台并没有取代印刷、电视并没有取代广播一样,互联网也不会取代其他媒介。他们之间会互动互补,让我们的生活更加丰富、方便和舒适。不错,亚马逊网(Amazon)的图书销售量的确大于其他渠道的销售量,但这并不等于说,它把其他渠道的饭碗都抢走了,因为这不是一个零和游戏,随着“饼”的扩大,每个渠道的销售量都有可能增加。

  前车之鉴:谷歌败诉

  达顿说,这些都是他乐观一面的观点,但他也有两个负面观点。第一,对于图书馆来说,专业学术期刊的价格太高,增长太快,图书馆无法控制,难以承受。 例如,一本化学专业期刊每年订阅价格在3万美元以上。第二,谷歌对图书馆界的影响。谷歌作为搜寻引擎为人们的生活提供了巨大价值,但当谷歌进入图书领域的时候却遇到、也制造了很多麻烦。

  谷歌想利用自己的搜寻引擎做图书搜寻。他们找到哈佛和其他长青藤大学的图书馆,还有几所主要州立大学的图书馆,计划把所有图书都完全数字化--不仅仅是几句话的简介,而是所有内容完全上网,供人们搜寻。在这个过程中,谷歌遇到版权障碍。一些作者联合起来,控告谷歌侵权。谷歌想在法庭外赔偿作者。为了买通作者,谷歌同意把这个项目未来利润的三分之二给作者,仅有三分之一留给自己,但有些作者仍然不同意。

  最后法庭判决结果站在作者一方。理由主要有两个:1)部分作者无论利润分成比例多少,根本不同意参与这个上网项目;同意参与并分享利润的作者不能代表所有作者。2)谷歌的目的是要通过建立网上图书数据库,垄断这部分信息,然后利用垄断信息来谋取利润。谷歌毕竟是私营公司,公司性质决定了它的终极目标。这与图书馆公开信息的根本使命相矛盾。

  谷歌在这个项目上的前期投入因此而不了了之,但是让图书完全上网,供更多人使用的想法值得肯定。达顿在2010年10月提出同样想法(DPLA):由哈佛图书馆主持,为公共利益,把所有版权保护期已过的图书完全数字化。他的提议得到很多图书馆的响应和支持,并得到一些基金会500万美元的启动资金。

  达顿明确表示对美国版权法的不满。任何知识产权法都是在发明者、作者的利益和公共利益之间权衡,但美国版权法明显过于保护作者利益。版权法源自18世纪的英国,那时作者享有版权保护仅有14年,可以一次性延长14年,总共不超过28年。1790年美国引入版权法的时候,保持了同样期限。然而现在美国法律不仅保护作者在有生之年享有版权,在去世之后还有70年的版权;对好莱坞等影视作品的产权保护期就更长。

   达顿说,这简直到了荒唐的程度:一本书的实际销售期一般来说只有几年,甚至只有几个月的时间,与版权保护期有天壤之别。

   但法律就是法律。国会立法深受利益集团游说的影响,无法完全从公共利益出发。达顿说,从美国国会目前的运作来看,不用说修改任何法律,使其更加公平公正,国会根本就通过不了任何法律--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法律,各方各派早就吵得一团糟了。

  达顿总结说,这个项目(DPLA)会在不触犯法律的情况下,把所有藏书尽可能多的上网;这个项目正在紧锣密鼓地开展,预计在2013年4月会有结果,届时他会向大家汇报。

2012年01月13日 发表于 财新网  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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